格林斯潘：从大师到“泡沫先生”，对当下AI繁荣有何启发？

2004年11月19日，德国法兰克福，时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艾伦·格林斯潘出席欧洲银行业大会。图片来源：CFP

　　据多家媒体报道，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艾伦·格林斯潘在华盛顿的家中去世，享年100岁。这位执掌美联储长达19年（1987-2006）、历经六任总统的传奇人物留给世界的是一份充满矛盾与争议的遗产，提醒着每一代人在狂热面前必须保持清醒。

　　从爵士乐手到 “经济大师”

　　1926年，格林斯潘出生于纽约的一个犹太金融世家，童年因父母离异而性格内向孤僻。他最初的梦想并非经济数据与利率曲线，而是摇摆的爵士音符。他曾考入举世闻名的朱利亚音乐学院，学习单簧管与萨克斯管演奏，但枯燥的训练无法束缚他对即兴与自由的向往。不久，他辍学离校，穿梭于纽约时报广场附近的夜总会，成为一名职业爵士乐手，在烟雾缭绕的舞台上吹奏着属于那个时代的迷惘与激情。然而，音乐梦终究在现实面前褪色，他转而进入纽约大学，潜心攻读经济学，先后获得学士与硕士学位，完成了从艺术家到理性主义者的第一次蜕变。

　　1954年，格林斯潘加盟一家小型咨询企业，凭借着对数据惊人的敏感和扎实的分析能力，在不到五年内便拥有了公司一半股份，并将其更名为汤森-格林斯潘咨询公司。在商界风生水起的同时，格林斯潘通过一篇预言美国将爆发严重通货膨胀的《黄金与经济自由》一文，在政界崭露头角。1974年，他接受福特总统的任命，出任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，正式完成了从华尔街商人到华盛顿政要的身份转换。1987年，他受里根总统任命接掌美联储，由此开启长达18年5个月20天的传奇任期。

　　上任仅仅两个月，格林斯潘便迎来了其职业生涯的第一场“大考”。1987年10月19日，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狂泻22.6%，创下自1941年以来最大单日百分比跌幅，后世称之为“黑色星期一”。整个华尔街陷入末日般的恐慌，全球股市随之连锁崩塌，约5000亿美元市值在数小时内蒸发殆尽。格林斯潘没有犹豫，也没有依赖传统的教条，他果断下令向金融系统大规模注入流动性，并发表了一份掷地有声的简短声明，承诺美联储将“作为流动性来源”全力支持金融系统。这一行动迅速稳住了市场，此役过后，格林斯潘赢得了市场对他的初步信任。

　　此后的十余年间，格林斯潘带领美国经济穿越了两次经济衰退、亚洲金融危机、以及“9·11”等多重惊涛骇浪。尤其在克林顿执政时期，美国经济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稳定图景——低通胀、低失业率、高增长。彼时，格林斯潘的威望如日中天，媒体尊称他为“大师”（Maestro），华尔街更是流传着一句足以概括其影响力的名言：“谁当总统都无所谓，只要让艾伦当美联储主席就行。”在公众眼中，他几乎成了经济繁荣的化身，一只公文包的厚度都足以牵动全球市场的神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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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非理性繁荣”与自相矛盾的政策

　　然而，辉煌的另一面是不断累积的隐患。格林斯潘留给世人最著名的警句，莫过于1996年提出的“非理性繁荣”（irrational exuberance）——这个词精准地描绘了当时股市的狂热。这本是一声及时的刹车警示，却在随后的政策实践中走向了自身的反面。

　　为应对互联网泡沫破裂及“9·11”事件后的经济冲击，格林斯潘开启了前所未有的大幅降息周期，将联邦基金利率一路降至1%的历史极低水平，并长期维持，廉价的流动性为下一轮更大规模的投机——房地产泡沫——注入了最猛烈的催化剂。批评者指出，正是这种过度依赖降息的“单向救市”逻辑为后来的次贷危机埋下了祸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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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如果说低利率是导火索，那么放松监管便是助燃剂。格林斯潘长期信奉市场自我纠错的力量，积极反对对金融衍生品进行有效监管，并推动废除限制混业经营的《格拉斯-斯蒂格尔法案》。这些政策为华尔街的金融创新大开绿灯，却也创造了监管的真空地带。有毒的次级抵押贷款产品在此滋生、打包、扩散，最终将整个全球金融体系捆绑在一颗定时炸弹之上。

　　2008年，全球金融危机如海啸般席卷而来，雷曼兄弟轰然倒塌，美国国际集团（AIG）濒临绝境。这场自大萧条以来的最严重危机，也彻底成为格林斯潘声誉的分水岭。美国两党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将他长期倡导的放松监管政策，认定为危机爆发的重要诱因之一。昔日被尊为“经济大师”的格林斯潘，开始被媒体和公众冠以“泡沫先生”的讽刺标签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·克鲁格曼更是多次撰文称其为“史上最糟糕的美联储主席”。

　　面对公众怒火，2008年10月，年迈的格林斯潘出席了美国国会的听证会。面对议员们关于2008年金融危机的质询，他不再是那个能用含糊其辞掌控全场的“大师”。他承认自己对危机的认知远远不够，并坦言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自由市场理论——认为金融机构能够且应当自我监管——存在重大缺陷。他用了“震惊”（shocked）一词，来描述自己发现这一错误时的内心感受。

　　当信仰取代规则，谁还记得教训

　　从“经济大师”到“泡沫先生”，这种从神坛跌落的戏剧性，让格林斯潘的人生几乎成为半部现代美国经济史，也给后世留下了一个永不褪色的警示：当对一个人的信仰取代了对规则的敬畏，当短期政策的胜利掩盖了长期的结构性风险，那么最深重的危机，往往就藏在最辉煌的掌声背后。

　　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曾评价：“格林斯潘代表了美国式自由市场经济的巅峰自信，也暴露了其盲点。他的遗产提醒我们，对任何经济‘大师’的崇拜都应保持审慎，因为经济学的根本，是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人本身。”

　　晚年的格林斯潘试图修补他的理论。在其著作《动荡的世界》中，他引入“动物精神”来解释市场中的非理性行为，承认恐惧与狂热会颠覆经济模型。但他至死仍在捍卫自由市场体制，认为民粹主义与过度干预对市场的威胁，远大于金融机构的贪婪本身。

　　而今，当我们站在人工智能（AI）浪潮汹涌澎湃的时代关口，格林斯潘的教训显得尤为刺眼。当下，从硅谷到华尔街，从OpenAI到英伟达，无数投资者与决策者正将近乎宗教般的信仰寄托于AI技术的无限潜能之上，仿佛这一次“技术革命”真的能突破所有历史周期的束缚。“这次不一样”这句口号再次被资本市场传诵。

　　然而，格林斯潘的经历提醒我们：每一次泡沫的诞生，都伴随着某种被绝对化的“信仰”——当一个社会对某个人、某样技术、某种理念的信仰，彻底取代了对规则、对制衡、对常识的敬畏，那么泡沫的种子便已经悄然埋下。